凡煙小說

第34章 冬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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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塑料鐳射糖紙剝開,然後將那一顆還沒有自己小指甲蓋那麽大的糖放進嘴裏,顧澤歡坐在座位上,認認真真地吃糖。

“餵,顧澤歡,你差不多可以了吧。”

崔晴晴實在看不過眼了,放下了手裏還沒折了一半的千紙鶴。

“你吃那麽多糖,蘇知雲怎麽折的完?”

窗外落進來一束暖陽,這幾天都是陰雨綿綿,即便是難得一見的艷陽天,也察覺不出一絲暖意,寒氣從窗棱縫隙裏鉆進來,附骨之疽般驅散不去。

陽光就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映出流轉的一點微光。顧澤歡已經換上了冬裝,長袖校服,露出一截黑色高領,他對於崔晴晴的話充耳不聞,還是低頭剝糖吃。

蘇知雲看見顧澤歡剝開糖紙的手指叫寒氣凍成了一種微妙的淡紅色,那紅也不是完整的,而是一片一片的,斑駁的,細碎的。

a市的冬天非常冷,只是將手放在外面寫一會兒作業都會凍得發僵。

顧澤歡一年四季體溫都很低,掌心摸起來很涼,到了冬天就更冷,冰塊似的,沒有一點暖意。

他吃糖的樣子很認真,眉眼斂著,大概是凍著了,鼻尖有一層薄薄的洋紅色,只能說上天真是過於優待他,即便是現在這個樣子,也不顯得粗鄙醜陋,反倒多了一點塵世煙火氣。

顧澤歡在認認真真地吃糖。

蘇知雲卻在出神。

鮮紅的舌尖,若隱若現的牙齒。

吐出的馥郁橘子香氣也又酸又甜。

顧澤歡察覺到了蘇知雲的目光。

他伸出手來,給蘇知雲餵了一顆糖。

蘇知雲低頭咬住那顆糖果,無意間舌尖舔到顧澤歡遞到嘴邊的指尖,涼的,冷得像塊在冷藏櫃裏凍過的糖。

在高熱的口腔裏化成一捧沸騰的水。

“甜嗎?”

顧澤歡問。

好半天,蘇知雲才點了點頭。

崔晴晴蹙起眉來,不太高興:“蘇知雲,你好歹也說些什麽,難道你就讓他在這不幹事只吃糖嗎?”

“沒關系。”蘇知雲低下了頭,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講:“反正千紙鶴也是送給他的。”

“你真的是沒救了。”

崔晴晴恨鐵不成鋼。

其實所謂的折1314只千紙鶴就能告白成功無非就是流傳在女孩們口中的玩笑話而已,蘇知雲卻不知道為什麽,對此非常篤信,以至於到了一種迷信的地步。

崔晴晴甚至有時候懷疑如果這個傳說是要打1314只真的丹頂鶴來,蘇知雲可能也會為顧澤歡做到那一步。

在崔晴晴提出要幫蘇知雲追顧澤歡之後,兩個人的關系奇妙地緩和了下來。

似乎對於少年來說,他所接觸到的人只被簡單粗暴地劃分為敵人和朋友兩種類型。

意料之外的非黑即白,與他的長相不太符合。

少年在崔晴晴家裏折千紙鶴的樣子甚至能說得上有一點笨拙,蘇知雲的個子很高,腿長手長,蜷縮在榻榻米上面,初六就圍著他的腳踝打轉,時不時地發嗲賣萌,試圖從專心致志地折千紙鶴的少年身上分走一點註意力。

崔晴晴註意到了蘇知雲的手指:“你的手怎麽又受傷了?”

他指骨分明又十分纖瘦,卻貼了好幾個打眼的創口貼。

從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片紗布,隱隱浸透出一點殷紅的血跡。

崔晴晴知道,在其他叫衣服遮住的地方還會有更多傷痕。

蘇知雲察覺到少女的目光,折紙的動作微微一頓,低聲講:“沒什麽,前些天不小心劃到的。”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是不是蔡卓宇認識的那些人又來找你麻煩了?”崔晴晴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熟視無睹的顧澤歡,對方正在翻著手裏的書,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肯定又是因為他吧?上次不也是因為他得罪了七中的小混混嗎?”

“我說顧澤歡,你能不能少招蜂引蝶一點,這附近的男男女女要被你禍害完了吧?”

顧澤歡翻過一頁書,他“哢嚓”一聲咬碎了嘴裏的糖:“我沒對他們做什麽。”

“是是是,你沒對他們做什麽,您自己長什麽樣自己不清楚嗎?少露面少說話少跟他們扯上關系不行嗎?”

“跟他沒有關系,即便是沒有他,那些人也會過來找我的。”蘇知雲將自己的手收了回來,因為崔晴晴對顧澤歡說的那些話,他的神色顯出一點不虞來:“過段時間他們就會走了。”

完全就是已經被馴化成家犬了。

崔晴晴嘆了口氣。

“早知道你當初打蔡卓宇的時候我就應該攔著你。”

…………

雖然收到動物屍體這件事情已經告訴了班主任,但兇手並沒有因此罷手,而是愈發變本加厲,文具盒裏藏著寫滿詛咒話語的紙條,書包中的課本和作業被撕碎了丟進垃圾桶裏,每天清晨都能在抽屜裏摸索到各種各樣的“禮物”。

這樣的事情讓崔晴晴煩不勝煩,當然跟她享受同樣待遇甚至更加過分的是蘇知雲。

在書包裏摸課本的時候被藏著的刀片劃得鮮血淋漓,喝過的飲料裏被人倒進不知名的白色粉末,課本上每一頁都鋪天蓋地寫滿“去死去死去死”,以及日覆一日在清晨來上學的時候能看見凳子上放著各式各樣的小動物屍體。

連班上的同學都從一開始的同情憐憫變成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或者說,即便是崔晴晴這樣在班上沒待多久的轉校生也能在日常的微妙氣氛中敏銳地察覺到眾人在暗中對蘇知雲和自己生出的敵意。

那些目光掩藏在若無其事的笑臉後頭,深不可見。

“餵,你們說那個崔晴晴到底跟顧澤歡是什麽關系啊?”

從陰濕骯臟的女廁所的隔間裏能聽到外頭的竊竊私語。

這個聲音是崔晴晴的前桌,一個叫林鶯歌的女孩,臉很圓,微胖,笑起來很可愛,紮著馬尾,曾經誇崔晴晴跟顧澤歡非常般配,還一直追問兩個人到底是怎麽認識的。

“我跟你說,上次我看見崔晴晴跟顧澤歡在一起,穿著特別特別短的裙子,上面也只穿了個吊帶,好騷。”

王瀟的聲音,崔晴晴的同桌,單眼皮,很瘦,性格很直白,平常有什麽說什麽,也很樂於助人,第一次崔晴晴找不到教務處的時候也是她主動帶路的。

“她不本來就是那樣嗎?可能覺得自己長得特別漂亮吧,其實打扮成那個樣子就是故意勾引顧澤歡吧。真是個婊.子,我往今天中午給她喝的飲料裏加了點料,那個小婊.子還什麽都不知道傻了吧唧地喝了下去,笑死了。”

“哦對了,還有蘇知雲,他不會是同性戀吧?為什麽天天黏著顧澤歡,上次我只是想問顧澤歡一道問題而已,沒想到他就在一邊冷冰冰地看著我,好像跟我有仇一樣,嚇死了。”

“對啊,顧澤歡又不是他的專屬物,瞧他那副藏著掖著的樣子,至於嗎。”

“不會真的是同性戀吧?那也太惡心了。”

“其實我覺得蘇知雲長得還可以。”

“同性戀嘞,長得再好看有什麽用,跟那種人一起玩會得艾滋的,臟死了,而且蘇知雲看起來那麽會玩,說不定他早就得病了。你們知道嗎,我之前還聽說有人親眼看見過蘇知雲跟別人開房。”

“不會吧?”

“好惡心。”

“那我們對他們做一點點小小的懲罰也沒有什麽問題吧?”

“反正又不止我們一個人幹這種事情,我上次還看見蔡卓宇往蘇知雲抽屜裏放東西呢。”

“放了什麽?”

“沒看清楚,好像是什麽屍體吧。”

“哇,這麽惡心嗎?原來一直往蘇知雲抽屜裏放屍體的就是蔡卓宇啊。”

嬉嬉笑笑的聲音,伴隨著密密麻麻紮人的字眼,直到上課鈴響起,高貴的看客才有些意猶未盡地發出嘆息,紛紛洗完手從廁所裏離開了。

一疊兒噠噠作響的腳步逐漸遠去,消失得毫無蹤跡。

站的有些雙腿發麻的崔晴晴這才推門出來,縈繞在鼻尖的都是廁所那股子令人反胃的味道,她終於忍不住捂著嘴在水池邊上吐了出來。

眼前一切都發昏發暗,耳畔卻喧嘩,巨大轟鳴聲鼓噪不休。

崔晴晴就像是倏然跌進了冰湖裏,凍得牙齒都發顫,她扣著喉嚨將之前吃掉的東西都吐了個幹凈。

她接了一捧水澆在臉上,帶著消毒水氣味的冷水,凍得指尖發紅發痛了。

鏡子裏倒映出崔晴晴的臉。

黑發濡濕了貼在臉頰上,肌膚蒼白,眼睫也是濕漉漉的。

看起來很狼狽。

在語文課上到一半的時候,崔晴晴才姍姍來遲,只是她平常表現很好,所以老師也沒有多為難她。

“怎麽臉色這麽差啊?要不要我扶你去醫務室看一下?”

同桌王瀟察覺到了崔晴晴的不適,關切地詢問。

崔晴晴下意識地躲開了王瀟伸過來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口吻僵硬:“沒什麽,不需要。”

外頭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崔晴晴仿佛還能嘗到舌尖那一點發苦發澀的味道,現在透過窗戶望過去,天也是灰蒙蒙的,沒有一點光。

似乎察覺到了現在崔晴晴的周圍氣氛有些微妙,這次下課崔晴晴的桌子邊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圍滿了女生。

“啪嗒”兩聲,從天上掉下了兩顆糖。

亮晶晶的,熠熠生輝。

蘇知雲站在她面前,手心還攥著一把糖果。

崔晴晴望著少年的臉,妥協似的嘆了口氣,用指尖將那兩顆橘子糖攏過來,剝開了放進嘴裏,像只貓一樣微微瞇起了眼睛:“怎麽又是橘子味的啊?”

蘇知雲別過了臉,語氣有點僵硬。

“不喜歡就別吃了。”

崔晴晴看著蘇知雲從頭發裏頭露出的一點紅彤彤的耳尖,咬碎了嘴裏的糖,忽然又變得抓狂起來:“啊啊啊啊啊,果然我還是非常不甘心,非常不想放棄啊。”

少女倏然揪住蘇知雲的衣領一把將人拉起來:“你非他不可嗎?”

蘇知雲一楞,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崔晴晴到底再說什麽,小聲地應了句“嗯”。

崔晴晴卻鍥而不舍地追問:“有人撬墻角也敲不動嗎?”

蘇知雲一楞,下意識擡頭向顧澤歡望去,對方正在做筆記,能看見白凈的耳垂上有一顆褐色小痣。

良久,他回答了少女的問題:“有人撬墻角也不行。”

崔晴晴嘆了口氣,頹然地坐了下來,捂著臉,好半天才悶悶地講:“一直往你抽屜裏放動物屍體的人是蔡卓宇。”

當天傍晚,蘇知雲抓住了正打算翻窗進教室的蔡卓宇,對方手裏還拿著一個濕漉漉的黑色塑料袋,裏頭裝的什麽不言而喻。

蘇知雲揪住了他的領子,狠狠給了他一拳,打得人鼻血橫流。

崔晴晴聽著那頭顱撞到墻上砰砰直響的聲音,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下意識看向站在一旁靠著走廊發呆的顧澤歡。

顧澤歡回過頭來:“有打火機嗎?”

“我又不抽煙,怎麽會有那種東西?”崔晴晴口吻非常不好:“再說你膽子也太大了吧,在學校裏還敢抽煙。”

“只是今天剛好帶了而已。”

顧澤歡講,聽見崔晴晴沒有打火機就像是失去了興趣那樣收回了目光,起身往遠處的蘇知雲走去。

崔晴晴不知道他對蘇知雲低聲說了什麽,蘇知雲給了顧澤歡一個東西。

顧澤歡又走了回來。

崔晴晴以為顧澤歡是問蘇知雲要打火機,沒想到顧澤歡攤開手心,露出一包水果糖,他撕開包裝,倒了幾顆給崔晴晴。

暖金色的夕陽映在顧澤歡低垂的眼睫上,黑尾蝶似的,輕顫了幾下。

顧澤歡生得美貌,崔晴晴向來知道,這種美貌卻不是少年式的純凈潔白,或者是青年式的冷淡矜貴。

而是骯臟的,令人覬覦的,甚至是古怪的,充滿性.暗示的,如同在昏幽汙穢的小巷裏,年輕的妓.女撩起自己的長裙,露出白膩光潔的大腿,身上還有欲蓋彌彰的劣質香水味,她脖頸上都印著別人的吻痕。

但是你不能否認或者拒絕她那瘋狂的、鋪天蓋地的、下流的吸引力。

顧澤歡唇色一年四季都是殷紅的,水潤得發亮,總像是被人狠狠吸.吮過那樣。他的神情也是冷淡的,看起來裝模作樣的。

像個漂亮的,墮落的,小婊.子。

“顧澤歡。”

“上次你是故意站著讓崔銘打你的吧?”崔晴晴很平靜地說:“你並不是因為喜歡蘇知雲想要有安全感才這麽做的,你僅僅是因為想要看他們兩個人痛苦,想要看蘇知雲一無所有的樣子,所以才這麽做的,我說的對嗎?”

顧澤歡舔掉了自己手指上那點稀薄的甜味,他頭發烏黑,眉眼也是烏黑的。

像是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崔晴晴說了什麽,他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嗯,是這麽回事。”

“你還真是夠人渣的。”崔晴晴別過了眼,喃喃自語:“傷害其他人就這麽讓你高興嗎?”

少女說這話的時候一直凝望著蘇知雲的背影,眉頭微微蹙起,那是有些擔憂,有些憐惜,柔軟到不可思議的神情。

顧澤歡又吃了一顆葡萄味的糖果。

他順著少女的目光望過去,看見蘇知雲低垂著頭,嘴角因為跟蔡卓宇的互毆受了傷,破了口子,流出一點鮮紅的血。

顧澤歡輕輕咬開了齒間的糖果。

夾心的糖漿在舌尖化開了。

好甜。

作者有話說:

感覺永遠都寫不到相愛相殺那個劇情了(勉強算相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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